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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華:青島為什么始終吸引我

2019-06-29 10:26:41
來源:青島大家談
責任編輯:光影

青島的宜居、宜心,不僅由于這座城市的景,而更因了這座城市的人。不難設想,假如某座城市的市民全都蠅營狗茍嘰嘰歪歪鬼鬼祟祟,哪怕景再優美,久而久之,也必定讓人興味索然。

林少華/文

記得村上好像說過,一個人,確保幾樣之于自己的東西是很重要的。如幾本書,幾首音樂。這同別人以至社會主流的評價無關,乃是和自己有特殊關聯性的存在。它們始終溫暖著自己的人生,為自己這顆茫茫宇宙中的微粒子提供持續運行的養料和動力。

于我,以書而言,那大約是山東作家吳伯簫的《北極星》、馮德英的《苦菜花》,以及《三國演義》、《說岳全傳》……

那么就城市來說呢?情況有些復雜。無需說,我的人生旅程已經走完了大半。曾經晨曦微露,曾經朝霞四濺,曾經日上中天。而今,已經夕陽西下,正以不可抗力滑向西方的遠山或大海。在這樣的旅程中,若不算海外,我主要居住過三座城市。長春居先,七年;廣州繼之,17年;青島殿后,20年。青年,中年,中老年。具體居住點均為校園,吉林大學,暨南大學,中國海洋大學。哪里的校園都大同小異,不說也罷。純粹就所居城市給我的歸屬感——之于我的城市來說,首選應是哪一座呢?

長春?我生于吉林省九臺縣,乃長春的市屬縣,現為長春的一個區,所以也可說我是長春人。不過作為事實,我在任何場合任何文本中都未曾這么說過。說到底,長春七年,苦讀七載,除了書,除了校園里的教室宿舍食堂圖書館,長春市沒有什么與我有關。廣州十七年,別的且不說,同外語無異的廣州方言就硬生生在我和那座城市之間修了一道隔離墻。記憶中,好像再沒有比廣州人更熱愛本埠方言的了,就算正和自己花前月下談戀愛,而一旦有廣州人閃出,也立馬撇開普通話和講普通話的自己。非我說謊,這事就曾發生在我身上,盡管次數不多。

于是我離開了廣州,1999年北上青島。

青島最先吸引我和始終吸引我的是什么呢?喜鵲!十五年前我就寫過《青島的喜鵲》:

雖然它的叫聲算不得婉轉,但形象絕對可愛:體態豐滿勻稱,毛色黑白分明。升空時長尾巴瀟灑地一甩,落地行走時兩腳就像彈鋼琴,極有抑揚頓挫的韻律美。而往杏樹花、櫻花、槐樹花之間或合歡樹上一落,更是風情萬種相映生輝。滿懷欣喜、一縷鄉愁都隨之定格在那一瞬間了。我實在想不出人世間還有比這更撩人情思的美妙鏡頭。

你說,百聽不解的廣州方言和看得心喜的喜鵲之間,你選哪一個?我以為,一座城市也和一本書、一支歌差不多,須有激起自己心底深切共顫的元素才能屬于自己,才能成為之于自己的什么。不錯,青島是世所公認的宜居城市。一般說來,宜居條件大多指的是氣候、環保、建筑、交通等等。而對于我,較之這種意義上的宜居,我更想強調的是宜心——適宜作為心的居所。比如上面說的喜鵲,既能讓人看得見鄉愁,又能給鄉愁以慰籍,堪稱鄉愁的隱喻——讓我不由得想起關東平原上的故鄉,想起故鄉的老屋,想起老屋里的親人。于是我的心得以安頓,得以安寧。說絕對些,即使喜鵲出現在講廣州方言的廣州,我也可能毫不猶豫地愛上那里。

鄉愁也可能和審美有關。必須說,青島與我的審美情趣也不謀而合。是的,青島有煙波浩渺浮光耀金的大海,有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大廈,有綠樹成蔭花團錦簇的大街。它們當然美,吸引人的審美眼光。不過相比之下,讓我傾心的,更是青島的清幽、洗煉、蕭疏、空靈,以至孤獨、寂寥、落寞之美。

我在小魚山下住過一年。福山支路28號一號樓201。院門兩根水泥柱仍嵌有“山東大學教職員宿舍”字樣。窗口正對著小魚山,對著山坡的樹。喬木灌木,滿眼滿坡。或橫逸斜出,鋪鋪展展,或一樹高挑,娉娉婷婷。參差多態,一派生機。晨間,山風送爽,鳥鳴啁啾;傍晚,半天彩霞,一縷夕暉。入夜,每每讓我想起梁實秋《雅舍》:“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涌,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樓前院落較大,水仙、萱草、百合、薔薇、月季、秋菊,從早春開到晚秋。尤為讓我驚喜的,是那樓門旁邊那棵歪脖子枇杷樹,居然冬天開花,花朵密密匝匝重重疊疊,倘有雪花沸沸揚揚飄飄灑灑,上下交輝,一時難分彼此,甚是賞心悅目。不知此季何季今夕何夕。

周圍小巷縱橫,或坡路蜿蜒,或石階相連。漫步其間,或殘照當樓,或月掛疏桐,或“無數楊花過無影”,或“亂紅飛過秋千去”,抑或“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步移景換,而人影寥寥,闃無聲息,恍若另世。無限幽情,無盡遐思,無窮詩意,無名鄉愁……宜居,宜心。宜心之居。可惜由于偶然而傷感的緣由,僅在此間住了一年便匆匆撤離。

自不待言,青島的宜居、宜心,不僅由于這座城市的景,而更因了這座城市的人。不難設想,假如某座城市的市民全都蠅營狗茍嘰嘰歪歪鬼鬼祟祟,哪怕景再優美,久而久之,也必定讓人興味索然。人,人中君子,是一座城市的精神標高。僅就我有限接觸的作家群體來說,尤鳳偉、楊志軍、李潔、劉海軍,他們無不具有強烈的人文情懷、擔當意識和歷史責任感,堪稱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他們執著的聲音和凜然的身姿,使得青島不至于淪為庸常的小市民城市。

從個人受惠角度而言,如刊發第一篇散文拙作的《青島晚報》的陳為朋、劉濤,宣稱“即使賠錢也要出”而給我出散文集的青島出版社的胡維華,同是青島出版社的孟鳴飛那句“我們和林老師還講什么經濟效益”至今言猶在耳。還有,我任教的中國海洋大學的前任校長吳德星和現任校長于志剛也足以讓我心存感激。吳校長在我六十歲理應退休之年下令延聘五年,五年后于校長又另聘我為“通識教育講座教授”,并在學校圖書館設立“林少華書房”。

最后我還想贊賞一位極普通的青島本土女性。她姓匡,匡國瑋。退休前是工廠預算統計員,退休后白天來我家幫忙料理家務。十五年了。人好得不得了,好得近乎童話。不說別的,家中任何地方都不用上鎖,任何“隱秘”之事都可相托。志慮之純正,心地之善良,感情之真誠,縱使近親也無人可比。前不久偶爾得知,這位女性時常看的書有兩本,一本是我的散文集《鄉愁與良知》……

作者簡介

林少華,文學翻譯家,學者,作家,中國海洋大學教授。著有《落花之美》《鄉愁與良知》《雨夜燈》《異鄉人》《小孤獨》等散文集。譯有 《挪威的森林》《海邊的卡夫卡》《奇鳥行狀錄》《刺殺騎士團長》等村上春樹系列作品,以及《心》《羅生門》《金閣寺》《伊豆舞女》《雪國》等日本名家之作凡八十余部。

[來源:青島大家談 編輯: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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